只缘身在此山中

很喜欢东坡居士的这首诗：

“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作为凡人，我们总有许许多多困惑和疑虑；作为具有“主观能动性”的会思考的人，我们总是想弄清楚自身在面对这个世界时所发生的种种问题。但是，能不能弄清楚？怎样弄清楚，却始终是个大问题。

从常理来说，要认识一座山，似乎是很简单的。山，不就是山么？还能有什么疑问？但是，世界上的山，有各种各样的形状和特点，这些山在不同的时间和空间出现于你面前，今天的此处之山在你头脑中所留下的形象往往会不断地颠覆昨天的彼处之山，“五岳归来不看山，黄山归来不看岳”，到过庐山，其实你只是知道了庐山是怎么样子；但是到过黄山，你可能就会这样想--除了黄山，天下是没有什么可以称之为“山”的事物了。

还是回到东坡居士的困惑。这首《题西林壁》是苏轼在元丰七年（1084年）四月，与友人参寥同游庐山西林寺时的作品。前两句描述了庐山不同的形态变化。庐山横看绵延逶迤，崇山峻岭郁郁葱葱连绵不绝；侧看则峰峦起伏，奇峰突起，耸入云端。从远处和近处不同的方位看庐山，所看到的山色和气势又中不相同。后两句写出了作者深思后的感悟：之所以从不同的方位看庐山，会有不同的印象，原来是因为“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全诗道出了一个平凡的哲理，包括了全体与部分、宏观与微观、分析与综合等耐人寻味的概念，苏轼感慨身在山中反而不识庐山真面目之时，其实是他已经识了庐山真面目之后的见道之言，是他在经过了横、侧、远、近、高、低之“见”后，在胸中凝聚了局部的诸多认识因而对庐山的全貌产生深刻的印象之后，才悟到了“身在山中”，即在山的某一局部时反而不识其真面目的事理。这个理，不仅我们在看山见水的时候是如此的，推而广之，在认识任何一种现象、事物的时候，都不可避免。

诗的解释到这里似乎可以结束了。但是居士好像还是没有告诉我们到底怎样才能真正认识“庐山真面目”？仔细体会，这首诗实在是一首“禅诗”，而不是单纯的哲理诗，要知道东坡信佛，这是其一，这首诗的题目《题西林壁》已经说明，诗是写在庐山西林禅诗的墙壁上的，这是其二。读苏轼的许多诗词，其中的禅味都是很浓的，这是其三。

既然一切困惑都是“只缘身在此山中”而造成的，那么要认识庐山，我的“身（心）”首先就要从庐山中跳出来，从庐山之外去观照、审视才能看得清楚，见得分明，此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其次，既然“身（心）”要跳出来，那么“身（心）”又该往何处安放？因为我们认识事物，总要有一个可以站立的位置，观察的角度—一切事物、一切观感都是因为“我”站在自己的立场上才会产生的，所谓生死、善恶、美丑、多少都是以“我”的立场去看，才会有这样那样的感受。--我们认识世界需要解决一个立场问题，为什么一定要有个立场呢？没有立场行不行？可不可能？

认识庐山，就不应该“身（心）”在庐山之内；认识自己，不应该囿于自己；认识人，就要跳出“人”这个立场去看；我们认清地球上一切现象和事物，就要跳出地球这个“场”，从太空站看地球；以至于我们要认清宇宙人生的一切现象问题，实在要跳出宇宙人生的“舞台”。--我们要认识“这个世界”，就不应该站在“这个世界”之内，而要站在“这个世界”之外。那么“这个世界”之外还有一个世界吗，这个世界之外的世界又是什么？如果这个世界是“此岸”，那么另一个世界就是“彼岸”；如果这个世界是“实”，那么另一个世界就是“空”吧。

按照马克思主义哲学的观点，“由于人们的立场、观点和方法不同，每个人的知识结构、认识能力和认识水平不同，对同一个确定的对象会产生多种不同的认识。”也就是说，我们在认识任何一个对象的时候，其实都不可能摆脱我的“身（心）”、“成见”，总是带有某种先入为主的观念、立场，如此一来，我们还能够真实不虚地反映世界吗？一面没有任何瑕疵的镜子，才能清晰真实地反映对象，如果出现任何瑕疵、有任何一些微妙的变形，那个对象就很难被“我”真实地反映到了。

佛家说，要看清楚事物的本相—（真相、实相），你就要放弃立场，放下各种成见妄念，否则一切所见都是非真，我们用自己的眼、耳、鼻、舌、身、意去侦测，通过看、听、闻、尝、触，所获得的一切关于对象的信息都是偏曲的，要获得真实不虚的（真如）反映，就要“了断”，就是要让我的“身（心）”变为“空”—当“我”去认识对象的时候，为了真实地反映对象，就需要完全摆脱掉“主观之我”的限制，放下一切，回归本真，这个本真是就是“空”，一切如梦如幻如泡影，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一切的色相（我们所看到的一切事物的存在状态）在本质上都是“空”的状态，我是空，我所面对的对象也是空，所以真正的“真理”（智慧）就是以“空”入“空”，空空即是一切。辛弃疾有词云，“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以我观山，我即是山，只有山才知道“山”是什么，以我观水，则我就是水，我置身于鱼群时，我即是鱼；--我把我自己化作亿万个分子，融入你（对象）所处的任何时空之中，此即为“觉悟”。正如陆游所说的，“何方化作千万亿，一树梅花一放。”

以此观之，我们其实都是身在山中不知山，身处福中不知福的人，因此只有惭愧而已，惭愧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