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文化真的很少“送出去”

2016-02-29

《文化生活》教材批评之三:中国文化真的很少“送出去”

 ( 《文化生活》(必修IV)第三课第二框的课题是“文化在交流中传播”,这一框考查了三个层次,第一,概括了现实生活中文化传播的途径,第二,分析了大众传媒是现代文化传播的主要手段,第三,鼓励同学们要做传播中华文化的使者。其中最后一目,简要列举了中国历史上促进文化传播的几位重要人物,最后提出了要“做文化传播的使者,增强中华文化国际影响力”的要求。

   文化交流是人类历史上的重要现象。理论上,交流是双向的,这意味着A国的文化可以向B国传播,也同时需要B国文化向A国传播。但是从历史上看,一方面,这种交流并不是对等的,即A国文化向B国的传播中,并不一定会有B国文化向A国文化传播的现象出现,历史上出现的往往是某种文化往周边和世界其他地区传播的现象,反过来看,却很少出现其他地区的文化向该文化区域传播,“水往低处流”的现象在文化传播中也完全存在,汤一介先生指出,“文化之间的交流,可能存在着一种单向的流向情况,如果不把这种情况绝对化来讨论,那种在文化交流中的不平衡状态是更为常见的。”(汤一介,《瞩望新轴心时代--在新世纪的哲学思考》,中央编译出版社,2014年月第一版,P24比如近代以来,西方文化作为一种强势的文化,随着全球化的进程而向世界各地传播,欧洲以外的地区都深受西方文化的影响;另一方面,从一个长期的过程来考查,我们可能更需要关注到如下问题,即A国的文化一直没有或很少出现传播到B国的迹象,即使由于某种原因传播出去了,也没有为对方接纳、吸收,以至于最后销声匿迹了。事实上,自近代以来,我们只看到中国逐渐地开始吸收和学习西方的文化,“而西方各国并没有像我们一样大量地吸收我们中国的文化,这已是一个不争的事实。”(汤一介,《瞩望新轴心时代--在新世纪的哲学思考》,中央编译出版社,2014年月第一版,P24

  今天,我们在文化上也已经“走出去”了,孔子学院在全球各地开花,但尚未结果。不过,返回到历史的深处,我们不能不承认,我们是不善于,也不太乐意“走出去”的,孔子不是说了“父母在不远游”吗,相信他老人家也未必喜欢把他派到非洲、美洲、欧洲去做文化交流大使的。

   人是文化交流的唯一主体,人的活动--通过商业贸易、战争、迁徙等等,促进了文化的传播与交流。在历史上,并不是所有的国家、民族都会积极、主动、有意识地把本国的文化向外传播,这不仅受制于一定的地理环境、交通工具、信息技术、经济水平等等,还受制于特定的社会文化环境背景下所形成的人的观念、意识、传统。

  《文化生活》P37指出,“古代中华文化曾源源不断地向外传播。从汉朝的张骞出使西域到晋朝法显的南亚之行,从唐朝玄奘西行到明朝郑和下西洋,历代志士仁人、学者高僧、工役商贾不远万里、不避艰险的文化之旅,为中华文化的传播和世界文化的发展作出了贡献。”仔细阅读这一段话中,有几个问题需要进一步思考和澄清:

  第一,古代中国文化源源不断地向外传播,所谓的“曾(经)”主要是在什么时期?传播到了什么地方?有那些重要的文化传播出去?产生了什么样的影响?这些都语焉不详。

历史上我们很少看到中华文化向外传播的情况发生。葛剑雄先生对此有这样的分析,“一般认为,中国历史上汉、唐是最开放的,但即使是在汉、唐,开放只是允许外族、外国人进来,而不会让汉人、国人外出,更不会主动派人到外国去学习交流,因为以天下自居,坚持华夏诸族优于其他民族的人自然不认为有此必要(玄奘取经,并非合法出境,而是偷渡出去的,不是政府派遣的)。”(葛剑雄,《我们应有的反思——葛剑雄编年自选集》,中信出版社,20156月第一版,P466

  第二,从传播的主体来说,在我们的文化传统中,中国的士大夫(中国文化主要的代表人物)很少有自觉、主动地向外传播文化的观念,也难以找到这方面的典型人物。事实上,正如汤一介先生的分析,就是让我们引以为傲的欧洲在1617世纪受到中华文化影响这件大事上,主要发挥传播作用的是西方的传教士,“到了16世纪末,由于西方传教士来到中国,一方面他们把西方的宗教、哲学、艺术、科技带进中国,另一方面他们又把中国的文化介绍到欧洲,并在那里的知识界引起了很大的反响...但是,他们对中国文化的了解几乎都不是由中国人传授的,而大多是从西方传教士对中国的介绍中得到的。”(汤一介,《瞩望新轴心时代--在新世纪的哲学思考》,中央编译出版社,2014年月第一版,P25

  第三,鲁迅说过,我们自古以来就有“舍身求法的人”,但是却没有舍身传法(中国文化)的人。教材中特别提到的几个主要人物,汉朝的张骞和明朝的郑和,从严格意义上说,他们当时的主要任务并不是文化传播,而是富有某种特殊的政治使命,当然我们也并不回避他们的活动确实也起到了传播中华文化的作用;至于西晋的法显和唐代的玄奘大师,他们都是“取经者”,而不是中华文化的传播者,所以将他们两位放在文化传播者的位置上,显然有悖于史实。历史上,“我们在吸收印度佛教文化的同时,并没有自觉地、主动地把中国文化相应地送到印度去。”(汤一介,《瞩望新轴心时代--在新世纪的哲学思考》,中央编译出版社,2014年月第一版,P233

第四,历史上,东亚地区受到儒家文化的影响很大,但是,日本、以及今天的韩国、东南亚受儒家文化的影响,主要不是因为郑和这样的人,也不是因为中国古代的知识分子自觉地把中华文化传播出去,“自隋唐以来,朝鲜半岛和日本受到中国文化的影响非常大,但多半是他们的留学生或学问僧到中国来取经,从而促进他们的文化发展,但大多不是我们主动地、自觉地送去的。”(汤一介,《瞩望新轴心时代--在新世纪的哲学思考》,中央编译出版社,2014年月第一版,P25“唐朝的文化,吸收了不少外来的成分,但是从未有过自觉的学习意识,尤其是在精神文明方面,同样,唐朝也没有产生过把自己的文化传播或推广到外国去的打算,而只是允许外国人来学习。同日本学者不惜葬身波特,一次次加入遣唐使团留学唐朝(唐代大诗人李白和阿倍仲麻吕的友谊,是最好的见证),形成鲜明对比。作为四大发明的造纸术在阿拉伯世界的传播,靠的是怛罗斯战役中的唐军俘虏。(葛剑雄,《我们应有的反思——葛剑雄编年自选集》,中信出版社,20156月第一版,P288

  历史上,“中国人在吸收外来文化上有较强的自觉性和主动性,而在传播自己的文化上则缺乏自主性主动性。”我们是很少自觉地、主动地把比较优秀的文化送出去的。因为自古以来,“以一家一户的小农生产为基础的自然经济强调每一个家庭、宗族、聚落、政区以至于整个国家自给自足”( 葛剑雄,《我们应有的反思——葛剑雄编年自选集》,中信出版社,20156月第一版,P255),“这种社会缺乏开拓性,比较多的是注重守成,因此不太注意向外输出自己的文化,在制度和观念上都压制着开拓精神”。(汤一介,《瞩望新轴心时代--在新世纪的哲学思考》,中央编译出版社,2014年月第一版,P233

经过三十多年的改革开放,中国社会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国人的心态也有了很大的不同,但是,作为历史过程中的人,作为被传统文化所潜移默化的我们,仍然值得反思的是,“中国离真正的开放还有相当大的距离主要是我们还没有确立开放的观念,没有一种真正的开放心态。”( 葛剑雄,《我们应有的反思——葛剑雄编年自选集》,中信出版社,20156月第一版,P288